第(2/3)页 “下雨了。”我说,“妈咪,我们回去吧。” 母亲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苏滢的墓碑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什么。 大概是“妈妈爱你”之类的话。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,雨丝越来越密了。母亲撑开了伞,举在我头顶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,被雨打湿了。 “妈咪,你也撑。” “没事,妈咪不怕雨。”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,她又推了回来。我们就这样推来让去地走完了整条石阶路,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。 父亲在车里等我们,看到我们回来,他打开了车门,接过母亲手里的伞,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。 “擦擦。”他说。 母亲接过毛巾,先递给了我。我擦了擦头发和脸,又把毛巾递还给她。 “走吧,去学校。”我说。 车子驶出墓地,开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。雨越下越大了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有节奏的“吱——嘎——吱——嘎——”的声音。 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雨幕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了一幅抽象画——树木是绿色的长条,房屋是灰色的方块,行人是模糊的色块。 一切都像是在融化。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我推开车门,撑开伞,站在校门口。 南城一中。 四个金色的大字刻在大门的横梁上,被雨水冲刷得锃亮。校门口有一块电子屏,滚动着红色的字幕:“距高考还有328天。” 328天。 我还有365天。 如果我能活到高考,那还来得及。 但我大概率是来不及了。 “柠柠。”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“要不要我陪你进去?” “不用了,妈咪。”我摇摇头,“我自己进去就行。” “那……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,让她多照顾你一点?” “不要。”我的语气突然坚定了起来,“妈咪,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。即使……我就只能活一年了。”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,我也不想被特殊对待。不想被老师用同情的目光注视,不想被同学在背后议论,不想被当成一个“快要死的人”来小心翼翼地对待。 我想正常地上课,正常地吃饭,正常地跟同学聊天,正常地笑,正常地哭,正常地做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。 哪怕这个“正常”只有一年的保质期。 母亲沉默了很久,雨点打在车顶上,啪啪啪的,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。 “好。”她终于点了点头,“妈咪尊重你。”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,握了握我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握得很紧,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。 父亲从驾驶座上也伸出手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但很温暖。 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。” “嗯。” 我松开母亲的手,转身往校门里走。走了几步,我又回过头来,看到父母还停在原地,车窗摇下来了一半,母亲的脸探出窗外,正在看着我。 他们背对着我,好像揉了揉眼睛。 不,不是好像。 是确实在揉眼睛。 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,银灰色的桑塔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老旧。母亲的手搭在车窗框上,指尖微微用力,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白色。父亲坐在驾驶座上,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,像是在给她力气,又像是在从她那里借一点力气。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。 母亲也挥了挥手,动作有些慌乱,像是在赶一只蚊子。 然后我转过身,走进了校门。 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,雨后的塑胶跑道颜色比平时深了几个色号,是那种发旧的砖红色,上面还汪着几处浅浅的水洼。国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雨打湿了,耷拉下来,紧紧地裹着旗杆,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。 教学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混着粉笔灰和雨水的味道。我的教室在三楼,高三(二)班。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张宣传海报——“冲刺高考,不负韶华”“乾坤未定,你我皆是黑馬”“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”。 这些标语我以前看着觉得热血沸腾,现在看着只觉得荒诞。 “将来的你”——如果“将来的我”根本不存在呢? 我推开教室的后门,走了进去。 教室里闹哄哄的,课间时间,同学们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刷题,有的趴在桌上补觉。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了——或者说,没有人刻意注意到我。 这正是我想要的。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操场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实验楼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油油的一片,雨水在叶片上滚来滚去,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。 我坐下来,把书包塞进桌洞里。桌洞里还留着我一个星期前放的课本和试卷,语文课本翻到了《滕王阁序》那一页,试卷上的笔迹还清晰着——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王勃活了二十六岁。” 王勃,初唐四杰之一,二十六岁溺水而死。他写了千古名篇《滕王阁序》,然后死了。 我活了十七岁,什么也没写出来,也要死了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