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洛阳。 登仙楼顶层。 白雾如厚重的铅云,将这座九层高塔死死包裹。 塔外偶有金光流转,幻化出仙鹤与玉楼的虚影,引得下方长街上的百姓频频叩首。 塔内丹房,死寂无声。 八角青铜丹炉中,幽绿色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。 炉壁上那些犹如人体经络般的暗红阵纹,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。 左慈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双目紧闭。 他那张原本被丹药滋养得红润如婴儿般的脸庞,此刻却透着一股骇人的灰败。 下一瞬,左慈猛地睁开双眼。 “噗——” 一口浓稠如墨、夹杂着细碎内脏碎块的黑血,从他口中狂喷而出,尽数洒在面前的玉砖上。 那黑血仿佛拥有生命,刚一落地便滋滋作响,冒出刺鼻的腥臭白烟,将质地坚硬的玉砖腐蚀出一个个深坑。 左慈没有去擦拭嘴角的血迹,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烟,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,吐出两个极轻的字眼。 “可惜。” 真的太可惜了。 这次刺杀行动,他自认已将天时、地利、人心算到了极致,可谓天衣无缝。 他先是下达焚书令,步步紧逼,算准了蔡邕那老儒生宁折不弯的脾气,必定会逃离洛阳。 放眼天下,能护住蔡邕、且愿意接纳这等大儒的,唯有正在筹备开国大典、急需文脉正名的张角。 张角一定会接见蔡邕。 此乃阳谋。 而在蔡邕逃离之前,左慈便已耗费极大的心血,悄无声息地侵入了管辂的梦境。 管辂精通占验,身负修为,神魂远比凡人坚韧,是最完美的载体。 他分出一缕神魂,深藏于管辂体内,如影随形地跟着蔡邕的队伍,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黄天城。 一切都按照计划完美推进。 管辂差点就见到了张角,没想到居然被提前察觉。 左慈果断发动了禁术《血魂箭诀》。以管辂全身精血与神魂为柴薪,射出那绝杀的两箭。 就是因为被提前察觉,就是这必杀之局,败了。 左慈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,张角究竟是如何提前察觉的? 管辂身上未曾沾染半点登仙教的气息,行事作风亦与平时无异,连蔡邕都未曾看出端倪。 然则,张角不仅提前下令清场,更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格杀令。 第一箭,被那古怪的金色护盾与移形换影之术挡下。 第二箭,虽射中张角左臂,那贾诩却狠辣至极,一刀断臂。 更令左慈心寒的是,张角竟能当场让断肢重生! “唯一的机会,错过了。” 左慈缓缓阖上双目,经脉中反噬的丹毒如万蚁噬咬,令他枯瘦的身躯微微战栗。 他出不了这座尸解代形邪阵。 一旦离开白雾笼罩的洛阳,天道立时便会降下雷劫,将他劈得魂飞魄散。 欲杀张角,唯有远程操控。 但凡人刺客毫无用处,白甲尸傀面对黄天城那恐怖的铁甲船与火炮,不过是些会动的肉靶。 唯有控制具备修为的修道者靠近,方能施展致命一击。 可天下修道者本就凤毛麟角,如今,他手中唯一合用的管辂,已化作一滩碎肉。 再想寻觅这等载体,难如登天。 “仙师……” 角落里,一名捧着拂尘的道童见左慈吐血,吓得双膝发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 左慈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,冷冷瞥了道童一眼:“派往各地寻访仙友之人,可有消息传回?” 道童额头死死贴着玉砖,声音带着哭腔:“回……回禀仙师,已按您的吩咐,向各地名山洞府皆送去了烫金请帖与仙丹。然……然则……” “说。”左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 道童咽了一口唾沫,颤声道:“无人愿来。白云观的紫虚道长,将请帖撕得粉碎,原话骂道……骂仙师您已堕入魔道,满身腥臭,迟早遭天雷殛之。” “蜀郡的李意期更为暴躁,将送信的师兄打断了腿,直言仙师若真得道,何不踏云出洛阳与他一战,缩在白雾中装神弄鬼,实乃妖邪行径。” 丹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 左慈却突然笑了。 那笑声犹如夜枭夜啼,在空旷的塔顶回荡。 “迂腐。” 左慈冷哼一声,眼中满是轻蔑,“一群抱着残篇断简、枯坐等死的老不死。末法时代,灵气枯竭,他们那套顺应天道的修法,除了将自己熬成一堆枯骨,还能有何作为?待他们寿元耗尽、绝望哀嚎之时,莫要悔恨今日之举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微闪:“那吾赐下的仙丹呢?他们也未曾收下?” 道童连忙答道:“紫虚道长与李意期皆将仙丹丢入茅厕之中。其余隐修,亦是避而不见。唯有一人例外……” “何人?” “巴蜀五斗米教,张鲁。他收下了仙丹。” 左慈那枯树皮般的脸颊上,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。 “张鲁?他可曾说何时动身来洛阳见吾?” 道童头垂得更低了:“张鲁言说,汉中事务繁杂,教务缠身,暂时脱不开身。为表歉意,他命人送回了一车蜀锦,以及一车柏枝熏肉。” 左慈愣了一瞬。 随后,他仰起头,放声大笑。笑声震得丹炉嗡嗡作响。 “两车破烂,便想换走吾的仙丹?呵呵……无妨,无妨。” 左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光。 “他收了就好。只要他敢吃下第一粒,便由不得他了。” 左慈太清楚自己炼制的人丹究竟有何等魔力。 凡人服之,尚且会沉沦于那虚假的极乐幻境。 修道者服之,更能真切感受到经脉被强行拓宽、气血瞬间充盈的快感。 那等凭空得来的力量,比世间任何剧毒都要猛烈。 吃下一粒,便会渴望第二粒。 待到十粒入腹,神魂便会被丹毒彻底绑架。 “张鲁的五斗米教,如今光景如何?”左慈漫不经心地问道。 道童赶忙回禀:“张鲁乃天师道第三代教主。益州连年灾荒,刘焉死后,其子刘璋暗弱无能。张鲁趁机割据汉中,推行政教合一。如今蜀地底层百姓,只知有祭酒,不知有朝廷。五斗米教教众已达数十万之巨,威望极高。” “极好。”左-慈满意地点了点头。 蜀道艰难,山川险固。张角的铁甲船开不进剑阁,火炮也轰不穿秦岭。 只要张鲁染上丹瘾,沦为他的提线木偶,那整个汉中、整个巴蜀的数百万教民,便全是他左慈囊中的丹材。 蜀地,必将成为登仙教最肥沃的养猪场。 …… 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 浑厚的钟声穿透云层,响彻洛阳全城。 道童轻声提醒:“仙师,传道授丹的时辰到了。” 左慈缓缓站起身,宽大的灰色道袍无风自动,将他枯瘦如柴的躯体完全遮掩。 他大袖一挥,整个人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轻飘飘地飞出登仙楼的窗棂。 白云自动汇聚于他脚下,托举着这位“国师”,朝着洛阳城中央最大的广场飘去。 第(1/3)页